当孔子遇上泰山,会有怎样的千古文化对话?

博物周刊 12:18 1149

□孙晓明 孙辰龙

泰山极顶,孔子庙前,“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镌刻于崖壁之上,将一位圣人与一座圣山紧密相连。这句名言是怎么来的?孔子与泰山又有着怎样的渊源?


高山仰止:孔子登泰山的史实与记载

孔子与泰山有着难以割断的血脉联系。作为春秋时期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一生的活动和五岳之首泰山密切相关。泰山位于齐鲁两国之间,南面属鲁国,孔子一生大部分时间在鲁国度过,这为他登临泰山提供了有利条件。

孔子多次登临泰山,这在历史文献中有明确记载。《孟子·尽心上》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这可能是历史上关于孔子登泰山最早、最为著名的记录。今岱顶瞻鲁台,即孔子登山眺望鲁国的地方。孔子开创了名人登泰山的先河。《论语·雍也》有“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之句,是说因为大山以草木鸟兽万物资养百姓,所以仁者乐山,这是孔子从登泰山中悟出的人生哲理。

有关孔子登泰山的记载中还有“苛政猛于虎”的故事。《礼记·檀弓》记载,孔子到齐国去,路过泰山之侧,见有一妇人在墓前痛哭,孔子使子路问之。妇人说,她的舅舅、丈夫、儿子先后命丧虎口。孔子问她为何不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呢?妇人说,这里虽有猛虎但无苛政。孔子听后对子路语重心长地说:“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今泰山南麓王母池东侧有山名虎山。

《列子·天瑞》则记载了孔子游泰山时遇见隐士荣启期的故事:“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郕即在今宁阳县东庄乡境。荣启期年已九十,却仍然鼓琴歌唱,怡然自得。孔子问他为何如此快乐,荣启期答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而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孔子听了深有感触,说:“善乎,能自宽者也!”真是能自我宽慰的人!

《孔子家语》记载了颜回陪同孔子登泰山的一则趣事:孔子在泰山顶上极目远望,看到东南方向似乎是吴国姑苏城的西门(阊门),门外还系着白马。孔子指给颜回看,颜回说他也看到了。孔子问他:门外有什么?颜回说:形状像白纱。孔子抚目注视了许久。

孔子参与的许多政治活动也发生在泰山周边地区。著名的有夹谷之会(今山东济南莱芜区夹谷峪)。据《左传》记载,周敬王二十年(公元前500年),齐景公邀请鲁定公在夹谷会盟,想趁机以武力逼鲁国屈服。鲁定公赴会,孔子随行担任侯相,负责主持会议仪节。孔子一方面调集军队保护鲁定公,一方面以大义责备齐景公。会盟后,齐国为孔子的大义凛然所折服,齐景公为了取信于诸侯,归田谢过,将郓(今山东郓城东)、讙(音huān。今宁阳西北)、龟阴(龟山之阴,今山东新汶东南境)等“汶阳田”归还鲁国。今泰城碧霞湖(安家林水库)以南有“谢过城”遗址,附近有两个村庄,即东、西谢过城村(简称东城、西城)。

夹谷之会后的第四年,孔子被迫辞职离开鲁国,开始周游列国。途中经过泰山以南,今新泰西南谷里镇的龟山,看到肥沃的龟阴田,夹谷之会的胜利成果犹在,而自己却被迫去鲁,胸中悲愤难平,遂作《龟山操》一曲。据东汉蔡邕《琴操》记载:“季氏专政,犹龟山蔽鲁也”。孔子感叹季氏为政不仁,使百姓流离失所,欲诛季氏又力不从心,于是抚琴而歌:我多想回望鲁国的故土啊,可是龟山挡住了视线。可叹我手无斧柯啊,对龟山无可奈何。

孔子在去世前七天,曾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将自己比作泰山。这一自况得到了其弟子子贡的承认:“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

千古铸言:汪志伊与“圣山圣人”名句的诞生

“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这一千古名句,出自清代诗人汪志伊的《登岱诗》。汪志伊(1743年—1818年),号稼门,安徽桐城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举人,累官至工部尚书、闽浙总督。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四月,汪志伊入觐,途中经泰安,谒岱庙;闰四月十一日,于返江苏按察使任途中登泰山,创作七古长篇以纪胜游。此诗甫出,便负盛名,脍炙人口。《泰山述记》修订本中,首收此诗。后又收入汪志伊《稼门诗钞》卷四。

汪志伊的诗当时曾“镂石”泰山(今不传)。秦瀛《题汪稼门方伯西湖诗后》中提到:“君诗垂不朽,勒石匹泰畤(自注:方伯有泰山诗石刻)。”即指此刻。嘉庆时泰安知府鸣清又选其中“高瞻远瞩重徘徊”一节,刊于孔子庙崖壁,并系跋云:“嘉庆甲子(九年,1804年),予徕(同来)守泰郡。阅山志(指《泰山述记》),有吾师汪稼门中丞(志伊)七古长篇,敬择孔子崖一段勒石,亦以申向往之意云尔。长白鸣清识,吴门严云霄书。”

嘉庆元年(1796年),浙江永嘉人周懋曾(官余姚教谕)将汪志伊此诗,刊为《登岱诗》一卷(后缀以西湖诗)。卷首题名《登岱诗》,下署“桐城汪志伊稼门撰,嘉定钱大昕竹汀评,永嘉周懋曾诒庄校刊。”今传南京图书馆藏本。

汪诗此本与其他版本最大不同,是几乎每句下都有详尽的自注。如“碧霞宫殿凌云表”句下注云:“顶西南里许,有碧霞灵应宫,祀碧霞元君。记云:《易》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按语出《易经·坤卦·彖传》)泰山资生万物,其神主生。故亦称‘元君’。‘碧霞’特隆其号耳。”颇有助诗句解读。

清代史学家、文学家、教育家钱大昕对汪志伊的诗给予了高度评价,在诗末总评中写道:“咏岱宗者多矣,稼门先生此作,铺叙之中,间以议论,才大而归之于切实,气盛而出之以和平,牢笼万象,挥斥八极,未尝一字摹仿古人,而神明规矩,动与古会,盖不徒得山之气象,兼得山之骨格,并得山之性情,故能于前贤名作之外,别开生面也。”

卷末有《题跋附》,收录诸家跋语或题诗。首列仁和(今杭州)胡高望(豫堂)跋云:“岁纪辛卯(1771)、己亥(1779),予两以典试至山左,岱宗在望,仰止心殷,使事有程,未由登陟。稼门廉使膺天子特达之知,频年入觐,言旋始经山麓,继造崇巅,览天门日观之奇,登高能赋,斯其职也。鸿词伟论,一洗汉唐以来玉检金泥之陋,于以征宇宙所具瞻,而国家怀柔裒对(意指聚集山川众神配祭)之典隆焉。胜游巨制,相得益彰,爰缀数言,用志向往。”

其次为桐城姚鼐(梦谷)题:“昔乘积雪被青山,曾入天门缥缈间。日观沧溟犹在眼,白头明镜久惊颜。壮才许国朝天近,名岳裁诗拥传还。盛藻宜标千仞上,衰翁无力更追攀。”此下分别为大兴翁方纲(覃溪)、无锡杨芳灿(蓉裳)题诗。

最末为长洲袁日新(学蕉)题:“包罗巨细无留遗,自生此山有此诗。身来天上小天下,兴入笔端非笔知。伟词雄论秉利斧,玉检金泥削如土。‘泰山岳中之孔子’,七字奇文铸今古。即今读者犹神往,想见当时心飒爽。”

从袁诗中可以获知,汪志伊“圣中泰山”之句在当世便已誉满吟坫,传唱广泛。其实,将孔子与泰山相提并论的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孟子·公孙丑上》云:“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这是历史上首次将泰山与孔子相提并论,它像明灯一样照亮千古。两千年后,明人李邦奇说“泰山,山之至也;圣人,人之至也”;清人汪志伊称“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这些判断导源于先秦,启发于孟子,留传至今熠熠生辉。

圣迹永恒:泰山孔子遗迹的文化烙印

泰山上下留有多处有关孔子的遗迹。著名者有岱顶孔子庙,系明嘉靖年间都御史朱衡在岱顶孔子崖(相传为孔子望吴门白马处)上所建。明人查志隆《岱巅修建孔子庙议》中称:“泰山胜迹,孔子称首”。明万历、清康熙间又进行重建。

清代泰安知县徐宗干题联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

值得一提的是“孔子登临处”坊(在泰山红门宫南)。所建“孔子登临处”跨道石坊,柱联曰:“素王独步传千古,圣主遥临庆万年。”明代在此建坊是以儒家文化晓谕游人,代圣人立言,扩大孔子在泰山的影响。坊东有济南府同知翟涛题“登高必自”碑,语出《中庸》“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意思是登高一定从低的地方开始,远行一定从近的地方起步。“登高必自”昭示人们干事创业既要有“登高”的目标,志存高远,敢想敢干,又要从“自卑”处开始,脚踏实地,循序渐进。

此外还有“孔登岩”(在岱顶天柱峰)、“孔子小天下处”(在岱顶平顶峰)、“孔子观礼处”(在莱芜季札子墓前)等,留记了一代至圣的名山遗踪。

如今,当你登上泰山之巅,站在孔子庙前,依然能看到“孔子小天下处”的碑刻。泰山与孔子的融合,是自然之巍峨与人文之崇高的完美共生——泰山象征天地秩序,孔子承载礼乐精神,二者共同铸就中华文明的精神坐标,已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心理中积淀深厚的一部分。

“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这十四字诠释着一种文化信仰:自然与人文的最高典范,终将在时空长河中永恒屹立。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责任编辑:马纯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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