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樱
隔几天看不到楼下那只大白,我的心里就像少了点什么,隐约可见一处猫形缺口。
我住的家属大院,流浪猫与家养猫数量几乎持平。每天进出,路遇小猫自由走动,时而从私家车底下倏然闪过,摇动波纹样的尾巴,时而在屋檐上探头探脑,仰起老虎状的小脸。五号楼西侧冬青丛的过道里,是一处投喂点,两只小碗,一只盘盏,摆放有序,刷洗锃亮。食物投放自有规律,猫条、罐头、鸡肉,水饺、馄饨、披萨饼,中餐西餐变换花样。大多时候,我看不到猫族过来吃食,它们有自己的作息与规则,据说也排资论辈,遵循地位和本领划分,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和处事哲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白也光顾投喂点,从开始的战战兢兢到无所畏惧,像只杀气腾腾的野猫,却又带有些许天真。一切要从头说起。大白的主人,与我同单元楼,在一楼租房住,中年男,身材微胖,外地口音,五十多岁,戴一顶鸭舌帽。他出门时骑辆破自行车,晚上回来时拎着一点儿生肉或一点儿猪肝。刚搬来那会儿,他在厨房窗户上开了一扇小门,方便大白外出溜达,并挂上一块纸板,上面的贴画是只卡通版的猫咪:“请不要打扰它,谢谢。”大白的主人喜欢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说话。但他待猫如己,别看他穿戴土里土气,却给猫洗得毛发暄暄的,小腿圆实,指爪干净,午后阳光拂照在它的身上,如蜷缩起来的大白球,泛着一层晶亮。
时间久了,大家颇觉有些蹊跷,就他和白猫住这里,两室户型,是不是有些浪费?更蹊跷的事情还在后面。大约一年前,男人不见了,眼看大白猫变成灰突突,小脸细长,动作迟滞,浑身滚得脏兮兮的,有时候还站到垃圾桶盖上,瞳孔里喷射出一股说不出的哀怨。经常传来“喵呜”“喵呜”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厉。邻居说,他偶尔回来一趟,投放猫食,给猫洗澡,和大白说会儿话,当天就离开。
小区里流浪猫众多,以橘猫为首领的家族占据大头。那些橘猫煞是好看,三角脸,橘色条形花纹,身子细长,连跑带跃,一忽儿橘影,给人若即若离的诡异感。五号楼西侧的幼儿园,改建成了颐心苑,老干部活动的地方,院内铺设的花砖小路,绝对是它们的撒欢圣地——两只小橘猫,跟在一只大橘猫后面,俨然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早上七点,寂静如许,工作人员还没上班,橘猫开始活动了。热身,转圈,嬉闹,和树上的雀鸟PK。紧接着,三只橘猫齐呼啦地转圈,速度之快,恍若三股红橘色旋风,尾巴连着尾巴,打着响指般转成一个个圆圈,旁若无人地飞驰起来。说不上是猫妈妈和俩孩子打闹着玩,还是现场教学传授什么技能。
当身着藏蓝制服的保洁员大叔执大扫帚走过,“沙沙”“沙沙”的声音,落下一层细细的小雨。顷刻,橘色旋风消失了,三条尾巴不见了,就连树上的鸟儿也噤声了。这时候,恍若幼儿园里跑来一个孩童,竖起食指,碰在嘴边,“嘘”地一声,大家作鸟兽散。谁从这里路过,都会裹挟一份友善。
比起橘猫家族,大白猫形单影只,一汪眼神,黯淡无光,如一池深潭死水,透露出见不到底的忧伤。诗人辛波斯卡在《空房里的一只猫》也写到,主人不在家时,猫不是在墙上跳上蹿下,就是在家具中间游荡,受了委屈的四肢,没有丝毫的响声。我家前面楼上的住户,波斯猫趁主人倒垃圾从门缝溜走,三天后才回来,据说去了趟西市场。还有一个90后小姑娘,有一天家里的泰迪犬找不到了,她四处张贴寻狗启事,去高架桥底下找线索,还联系物业调监控,连班也不上了,丢了魂一样。后来,家人在附近小区寻到狗的踪影,对方主人不承认,她报了警。她和狗狗终得见面,唤它的名字,它一下扑进主人的怀里。我想,如果是大白,很难有这样的待遇。我整日为它提心吊胆,若哪天跑出去找主人,迷了路回不来该怎么办。
一只白猫,两间大屋,主人长期不在,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让人感到凄凉。今年以来,每回出入路过“猫屋”,我都放缓脚步,听听屋里有无动静,有时遇到大白猫蹲在窗前,四处眺望,黑漆漆的屋子里,射出一束微弱的光。人类总是害怕失去,其实,动物也是如此。中年男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是家人不喜欢白猫,还是他四处打工居无定所?我不敢多想。他给白猫一个家,白猫告诉他何以为家——他喂养白猫,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退租过房。借着一只白猫,他把自己重养一遍,找寻到活着的意义。
前些日子,一楼的窗台下,添了两只小白碗,兴许是哪个邻居为白猫设立的临时投喂点,从未遇见过投放食物的人,却从白猫日渐光亮的毛发上寻到证据,那个人自觉成为代理主人,只是做好事不留名。白猫不再出没垃圾桶,也不再与橘猫家族时不时上演争夺战,它恢复到往日的安详,一坨晶亮如雪的大尾巴,闪现如初,久违的尊贵与傲气。
伊丽莎白,你好!我在心里赐它一个新的名字,为有它这样的友伴而倍感幸福。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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