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我是一棵守望大青山的汉柏

写作 08-06 1312

文|张岚

我是一棵汉柏。

我在沂蒙费县五圣堂的山坳里一站就是一千年。

春天,我看野樱漫过坡坎;秋来,我看枫叶染透山梁。夏雨会在我的枝丫上串成珠帘,冬雪会给我的枝梢缀满银簪。一千多年的风风雨雨啊,见证着这里的悲喜,我也记载了无数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最难忘的,是1940年那场雪后的清晨——三百里外的太行,来了一队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他们来到我的身边,仰着冻红的脸惊喜地喊道:好大一棵树!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他们是抗大一分校的学员。这些学员都是从八路军115师和山东纵队挑选出的优秀连排级干部。“在战斗中学习,在学习中战斗”,这是抗大一分校敌后办学的最显著特点。

于是,他们在我的脚下支起黑板,读《论持久战》,在我身旁的土墙上刷: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记得小战士林传成、刘大伟、郭东北总爱拉起手围着我转圈,李爱梅就在我的身旁边拍手边唱道:“我们的学校真正好,识字就在背包上,写字就在大地上。课堂就在大路上,桌子就在膝盖上。”

有一天,有位叫阮若珊的女兵唱起了一首我从没听过、但直抵我内心柔软角落的歌曲,我一下便听入了神。刘大伟悄悄对我说,“大树爷爷,您听,文工团的姐姐唱得比山雀还好听!”原来,这首《反对“黄沙会”》的歌曲就是在离我不远处的白石屋创作的。歌曲一问世,便被争相传唱。听说,在蒙山根据地庆功会上首唱时,有300余名群众当场报名参军,我第一次知道了一首歌的力量。

我记得,那时,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住着抗大学员,在繁忙的打仗间隙,这些学员们帮着挑水、推磨、抬土、劈柴、喂牛……只要是农家人的活,他们总会抢着干。有一次,校长周纯全因疲劳过度病倒了,旧伤复发后高烧不止,他的药罐总在我树根下煨着。警卫员王大发从外面抱回来一个西瓜,周校长问瓜从何处来,小王就说是从老乡家地里摘的,周校长急得直跺脚:“咱是鱼,百姓是水,鱼离了水还活个啥?”

1941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山风里裹着硝烟味,我听见鬼子的马蹄声碾碎了漫山的野菊。那天凌晨,蛤蟆石沟的枪声像炸雷,炸碎了山坳的宁静。六千非武装人员涌入我脚下的山坳,其中有山东分局的干部、有抱着药箱的卫生员、有挎着胡琴的文工团员——可拿枪的,只有六百名学员。

“学员断后!”周校长的声音像山岩撞山岩。我看见17岁的司号长齐德捂着流出的肠子往山梁跑,号声刺破硝烟时,他的血滴在我树根下,烫得泥土直冒烟;我看见率领一个区队在南北陡山阻击敌人的指导员程克,弹尽后,退到李行沟的一个院内,被敌人包围。面对敌人明晃晃的刺刀,程克抱住一个日本兵,狠狠地咬掉了他的耳朵,被涌上来的日军连刺数刀。其他学员也冲了上去与敌人扭打在一起,最后这18名勇士全部壮烈血染李行沟。我清楚地听到,程克扑向鬼子时,喊的不是“冲啊”,是“娘,对不起”;我看见队长邱则民打光子弹,抱着机枪跃下悬崖,风卷着他的军帽,飘到我枝丫上,沾着半片弹壳和未干的血迹……

那夜的秋风很烈,那夜的月光很凉。我枝丫上的军帽被血浸透,山脚下的篝火映着伤员的脸——有个小战士才16岁,捧着半块高粱饼说:“等打跑鬼子,我要回家给娘盖三间大瓦房。”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此后每年,当秋风吹起的时候,我总听到风中夹杂着无数的喊杀声,每当这时,这场敌我力量对比异常悬殊的险恶遭遇战便又会在我的脑海里回响。“一场壮烈的拼杀换取了几千人转危为安的空前胜利。这是山东抗战史上抗大人立下的具有独特意义的战功。”中共山东分局书记朱瑞对这次战争的评价,我记了整整84年!

让我铭记的,还有很多。

最灼痛我记忆的,是方兰亭大娘来的那天。

她的小脚在我树根下碾出两行深印,背上的布包压得她直打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卖了小女儿换的二十斤谷子。第二天,当战士们捧着煎饼大哭,凑钱赎回孩子时,28个大小伙子在我的树冠下跪成一片,喊“娘”的声音,震得我枯枝都落了许多。这是一种怎样的人间真情啊!

更令我心疼的是小布袋峪的刘大娘。

她把伤员藏在我旁边的地窖里,鬼子烧她的房时,火苗舔着我的枝丫;他们把马大爷绑在我的树干上,寒冬腊月,他们用冷水泼,用刺刀戳,老人的血顺着我的树皮往下淌,冻成红色的冰凌。

“伤员在,我就在!”刘大娘的喊声响彻山谷,最后混着鬼子的枪声,埋进了雪堆里。

而我,低下沉重的头颅,为大娘、为大爷,为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最浓烈的真情感动着。

84年过去,我老了,树皮裂了道缝,左侧被鬼子烧坏的树干再也没有发芽,但它却一直没有断落,似乎是当年被敌人烧死的马大爷,与我的枯枝融为了一体;那些伤痕似乎在提醒着我,不能忘记历史。四季更迭,有些东西早已遗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但这些却永远新鲜——比如方兰亭大娘的眼泪,比如刘大娘的呼喊,比如战士们跪喊“娘”的震颤。

岁月长情,记忆永恒。84年里,我的目光从来没有远离过这片土地。

2010年10月7日,抗大老学员,中央军委原副主席迟浩田上将到费县大青山缅怀战友,在我的身边伫立了很久。

2011年,已是86岁高龄的抗大老战士傅泉第10次重返大青山时,在我的身边写下了“在我百年后,魂归抗大林,守护大青山,永做沂蒙人”的诗句,让我感慨了很久。

我也亲眼见证了,当地政府在这里建立了3所抗大中小学。晨昏里,我时时听到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这些声音,与我记忆深处那个夜晚惨烈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总让我思绪绵绵;风起处,我时常看到,鲜艳的旗帜在这片土地上飘扬……

去年秋天,山下来了一群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们跟着老乡挑水、推磨、晒玉米,夜里挤在土炕上听老人们讲过去。有个姑娘摸着我树干上的疤问:“大树爷爷,这道疤痕咋来的?”我没说话,可风替我回答了——它卷起一片叶子,轻轻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页纸的标题是:《论新时代的鱼水情》。

现在,我常看见林传成的重孙子在我脚下读课文,课本里夹着《沂蒙山小调》的歌页;看见方兰亭的曾孙女在“三同”基地给学员们烙煎饼,锅铲碰着鏊子,丁零哐啷的,像极了当年战士们吃饭时的欢闹;我还看到第一书记们两脚泥土,在我的树下留下的足痕。

风起处,我全身的叶子沙沙作响,我忽然想起了谷牧同志回忆录里的话:“是沂蒙山的小米煎饼养育了我。是费县的人民挽救了我的生命。”

我在这里站了一千年。我见过战火,见过炊烟,见过山一样的刚强、水一样的情谊。我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自己的年轮里,又在每一次风起时,轻轻地诉说——有些精神,比树更常青!

而我还将继续站在这里,守着这些故事,守着那腔热血,守着这片土地上山风永不消散的回响——有些根脉,早已深扎进泥土,比我的年轮更久长!

(本文作者系山东作协主席团委员,临沂市作协主席)

责任编辑:车向平

AI小壹

我是齐鲁晚报的AI机器人小壹,快来向我报料新闻线索吧~

微信扫码进入小程序 微信扫码
进入小程序
我要报料

热门评论 我要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

暂无评论

微信扫码
移动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