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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卖樱桃

核心提示: 将四篓大樱桃搁在收购点,返身,一路小跑,接过妈妈胳膊上的第五篓樱桃,她蹒跚着,拖着伤退一步一挪,花白的头发飘散着,很是吃力。我和妈妈喜出望外,我飞跑着,三个来回,将五篓樱桃送到555收购点,没有再出意外,我将一沓钞票递给妈妈,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黯淡的眼神变得明亮了。

作者:林春江

那天晚上八点左右,爸爸给城里的我打来电话:“江儿,能不能帮我去Z镇市场卖樱桃?”他的语气急切而犹豫,我问:“什么时候?”他说:“半夜,十二点去最好,能卖上好价格。”隔着话筒,想象到他焦灼的神态和希冀的眼神,我立刻答应下来。驱车上百里地,赶回老家。

十一点半,我开着三轮车,载着五篓大樱桃,一路疾驶三十多里,和妈妈飞到Z镇大樱桃市场。

偌大的市场,灯火通明。一溜两排的篮子里盛满了鲜亮晶莹和希冀,果农或坐或倚,男人脸色黑红,女人包着各色头巾,眼眸通红,倦容满面。我和妈妈将五篓樱桃挤进摊位中,翘首以盼。夜半时分,起风了,冷冽劲厉,寒意袭人。妈妈拿出一件迷彩服,执意让我套上,自己却穿着无袖的背心,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凌晨一点,身穿羽绒服或卫衣的商贩陆续出现了。这时,等待出售的樱桃早已增加到四排。瑟瑟寒风中,果农苦苦坚持。每一篓被拎走,都会引起人们啧啧的艳羡。好不容易迎来了几位老板,这些老板都将价格压得极低,与我们心中的期许差了一大截。

天际微微发白,难忍的绵绵睡意被寒冷和焦灼驱赶殆尽。过来一位蓝裤白体恤衫的老板,头发蓬松,眼神明亮,手里捏着一摞黄色的纸片。他弯腰蹲下,伸手插进篓子里,掏出深处的樱桃,摊在手掌心,仔细地瞅。随后,漫不经心地说道:“红灯?有些裂口呢,嗯,还不少。”

“前几日下雨,雨水浸泡的,我们一家三口拣了一上午。”

“哦,还有抱小孩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紧紧抱在一起)。”

“老板,都拣过了,不可能一点没有呀。”

“多少钱卖?”

“七块。”

“六块五,一篓刨一斤。”

“樱桃好吃熟难摘,摘了一天呢。六块八吧。”

老板不肯让步。妈妈苦着脸,无奈地说好。

老板抽出一张黄纸,“刷刷”写完,递给我,我接过纸片,歪头看去:666号,5个,6.5,龙。

妈妈有点犯愁,怎么弄到收购点呢?一二百米呢。我想了想,说道:“妈,你在这等着,我先拐两篓过去, 让他们瞭望,剩下三篓,我们再一块拐过去。”

妈妈不吭声,瞥见别人都是用一个小拖车将篓子拖过去的,上前拦住人家,问多少钱买一个小拖车?人家回答说一百块左右。妈妈叹了口气。我弯腰拐起两篓樱桃就走,身后传来妈妈的呼喊声——慢点,小心呀。

将四篓大樱桃搁在收购点,返身,一路小跑,接过妈妈胳膊上的第五篓樱桃,她蹒跚着,拖着伤退一步一挪,花白的头发飘散着,很是吃力。妈妈瞧见我胳膊上勒出的一道道血痕,很心疼。我笑笑,说没事。

把黄纸片递给一个高大的背包的胖子 ,过秤,计重,拎着篓子,倾倒在铺着帆布的地面上。倒完三篓,一直在旁盯着的不吭声的矮个男子,皱起了眉头,他吆喝了一声,用力挥手,阻止我们倾倒。阴着脸,蹲下身体,随手扒拉出几颗樱桃,托在掌心,细细查看。我的心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矮个男人冷冷地说:“你们的樱桃,裂口太多,不能要。”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很刺耳。

“老板看过了,同意每篓扣一斤。”我争辩,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无力感。

“他要是在现场,和我的决定一样。”

妈妈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老板,农民赚个钱不容易,要不,我们娘俩再拣拣,然后每篓扣二斤,行不?”

“不行。”

背包的胖子晃了过来,瞅了瞅,开口道:“五块,每篓再扣三斤。”

我争道:“六块,每篓扣三斤。”胖子丝毫不让步,妈妈毅然说道:“不卖了,江儿,拾掇起来,不卖了。”

心里有叹息滑过,四周拣樱桃的妇女,漠然的望着眼前一切,没人说话。市场偌大,高瓦数的钨丝灯亮如白昼,射在妈妈的白发上,刺目耀眼。几绺白发在冷冷的晨风中凌乱。我的心,也凌乱了。她蹲在地上,弓身弯背,拖着那条肿胀变形的右腿,用伤痕累累的手,贴着地面,小心翼翼的捧起樱桃。我如法炮制。胖子嫌慢,吆喝几声,我霍然抬头,冷冷斜了他一眼,他知趣的闭嘴。

我们拐着篓子,难堪地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收购点,拐着两篓樱桃,蓦然回首,发现后面的妈妈,眼角有泪光闪现,心头“轰”的一声,热血潮涌,自责、难过,纷至沓来,将我吞噬。心脏抽搐,有尖锐的疼痛袭来,痛彻心扉。下意识放慢脚步,我劝慰道,妈,我们回去再拣拣,肯定能卖出去。妈妈擦拭眼角,强笑着说,嗯,没事儿,迷眼了。

回到售卖区,我们找个旮旯,重新拣了一遍。拣完后,装好篓子,拎到市场上,老天开眼,很快,一位操东北口音的老板看中了,给了6块,每篓扣一斤。我和妈妈喜出望外,我飞跑着,三个来回,将五篓樱桃送到555收购点,没有再出意外,我将一沓钞票递给妈妈,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黯淡的眼神变得明亮了。

欢快的走出市场,一轮红日,喷薄欲出,风儿轻拂,无数的果农,肩扛手提,迎着阳光,涌进市场,这个胶东第一樱桃市场生动活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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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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