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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新觉罗·安林

作者:吕海涛

如果说我们每个人都有梦想或者理想,抑或干脆通俗地说成是想干的事,那么我们的生命就是在不断地去完成这一件件事情的过程中度过的,因此,这些事情串联起我们的一生。而我们只是充当这些事情的执行者,充当完成这些事情的一个个零部件,我们就是为这些事情而忙碌着。

当一件件事情悉数做完,全部身力耗尽,弥留之际到来。拖着残破的皮囊,回忆自己或精致或潦草的一生的时候,我们会可悲地发现,陪伴自己走到最后,支撑起薄薄一生的东西居然是回忆,居然是填充在回忆里的一件件大情小事。不过,回忆并不会因为你的枕头是否是天鹅绒,衣被是否是丝绸而有所选择地冲进你的脑袋,这么说来,我们并不是为自己活,而是为那一件件待办想做的事情而活。

人的身力是有定数的,像女人一生生产的卵子数目一样。凡事又何尝不是定数呢?年轻的时候辛苦一些,年老就有后福。行旅也一样,当有一天,所有风景都看尽,心力、体力、精力跟不上,就不会再有外出的冲动。

于此,我才可能在一瞬之间理解身在北京的北漂们,而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在漂,漂在人世,漂在当下,漂向未知,漂在时间里,漂在生活中,甚至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随历史潮流而流,有时候,地理位置的漂来漂去并不是真正地漂。你一直身在家乡,也许不能理解家乡的意义,正像马尔克斯曾说的那样,只有当你远离家乡,来到某个陌生的地域,“家乡”的面目才会变得清晰起来。也像,我们整天与父母朝夕相处,但也许只有等到你自己的孩子降生,你才会真正理解自己的父母。这并不会因为你身在多伦多或者北京而有差别。

倘若没有看到镜头里拄起拐杖的李敖因为药物的刺激致使面庞有些浮肿,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温和了些许,我实在不知道这篇文章要等到何时才会写完。

十一月份,北方的天气喜怒无常,冷空气的到来常常伴随着大风降温,如黏在脚后跟的口香糖一般。石榴树上的果实在被人悉数摘掉后,那细小的叶子仿佛经过一个轮回,完成了提供养料的任务,一夜之间倏然变成黄色,像被油漆浸染过。风从南到北,叶子随风凋零,只有根部的叶子还在倔强的绿。夜里,在室内,能听到秋风扫落叶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嘁嘁喳喳声。早晨起来,小区里的垃圾被吹拂净尽,人们提前将柜子里的棉衣拿将出来御寒,这个时间出门的人有初中生,上班族,晨练的老人,载着冒白气炉子的卖早点之人,让你买粽子的卖竹筒粽子的男人。然,有谁知道,三天后,冷空气毫无预兆悄无声息离开,只剩下冷空气过后的感冒与变得十二分干燥的嘴唇。

 

我在这样的季节,在冬天到来之前,因为看到83岁身患脑瘤而治疗的李敖而想起另一个去年在异地他乡遇到的古稀老人——爱新觉罗·安林。隔了差不多一年,记忆些微模糊,但却丝毫不费力气就能回忆起老人头戴帽子,脚蹬棉鞋,精神矍铄,和蔼正直的样子。按他自己说,祖上是安新觉罗这一姓的,有着满清皇族血统,自己出生时候的胞衣还在四合院的树下埋着。

几乎每次乘坐K字头的普快到达北京站的时候总是在午后两点左右,这个时间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昏昏沉沉了一路,在火车驶入北京地界之前,整个人又兴奋莫名起来,车厢里的乘务员开始了惯常的播报,将火车经过的地方千篇一律地介绍给大家,临时起意决定下车后去南锣鼓巷。说起南锣鼓巷想必跟济南的芙蓉街一样,都是为人耳熟能详的地方,而我要去的具体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生命中将会遇到怎样的人,发生怎样的事,正如去年的我无论如何不会料想到会遇到许知远与这位老人家一样。一切都像是电影,比电影还要精彩。

我在遇到他之前,刚好看过一个关于他带人游胡同的纪录片,所以当我见到他后,几乎抑制不住兴奋之情而告诉他,我认识你,纪录片里见过你。他淡然一笑,说,认识我的人多的很,去年传媒大学的一学生的毕业作品就是拍我一天的生活,你可以在优酷上搜到。

 

从地铁南锣鼓巷站走出,面对陌生总是会有一种短暂的不适应过程,但不会太久。午后的北京阳光如瀑,倾泻下来,挺拔行道树的枝干在少有的湛蓝天空里显得清晰、勇敢而坚强。金黄的琉璃瓦与红色高大的城墙显示着这里曾经的皇权威严肃穆而神圣不可侵犯。地安门东大街宽阔而平整,汽车浩浩荡荡从面前经过,在交通信号灯前整齐地乖顺排列。洒水车经过后,空气中有一种清冽的味道。

经过一番交谈,他老人家大约看出我的宦囊羞涩来,于是笑盈盈地说,怎么着,带你游一圈胡同,全程大约五十分钟。他见我些许犹豫,索性爽快地说,这么着吧,见到你也是缘分,便宜你二十块钱,就当交个朋友。其实我知道,他并不缺钱,更不缺朋友,多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朋友不多,少一个微不足道的我也更不会少,他只是将这行当作为自己年老后的一个念想。

   “锣鼓巷其实叫罗锅巷,中间高,两头低,像一个罗锅,罗锅不好听,改叫锣鼓巷,元朝建成,七百多年历史了。”

他在车前,我在后面的篷子坐着,他用这句话开始了对我的知识普及。从茅盾纪念馆讲到婉容娘家,从齐白石纪念馆讲到中央戏剧学院,一路走,一路听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每到他认为有必要给我讲解的地方都会主动停将下来,给我讲解一番,我则像一个期待老师解答问题的小学生,油然而生出许多敬佩。在胡同里住了一辈子,街坊四邻见了他都打招呼,甚至猫猫狗狗也都敬畏他,他们尊称他为老爷子,他说老爷子就得有老爷子的样子。

 

  在他得知我的来处后,他说自己是北京市风筝协会的会员,之前几乎年年来参加国际风筝节,今年身体有点不舒服,就让徒弟去的。至于他的车,号称“京城第一车”,是京城两个有营业执照的三轮车之一,他告诉我的是,八几年的时候,他的车是全国第一辆不锈钢三轮车,花了5000块钱,其他对于该车的介绍,网上要言不烦,他们比我写的好,我在这里就不再做搬运工,一一赘述。

   最后,他将我放在胡同口,下车后,我找路人帮忙给我们拍了照片,如今,每每翻出合照,那一段喜相逢总是诱惑着去回忆去年冬天来自生命的一段馈赠。

一年的光景已过,石榴树叶子也完成了一次轮回。我们身边发生了太多令人意想不到匪夷所思的荒谬事情。不过任何事情都与一本书、一首歌、一部电影、一个王朝非常相似,都是由一开始的平淡、铺垫,到中间的繁闹、高潮、热烈、兴盛,甚至烈火烹油,但再往后走,势必急转直下到谷底,进而重归平淡、平凡、平静、平庸,再而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因为在中国,几乎没有长久的事情,急流勇退堪称人生智慧。

70岁的安林老爷子,儿女都在国外,自己衣食无忧,别人都劝他别出车了,可他却不肯,这是一个念想,近几年,腿脚不好使,蹬不动了,他就给车装上电瓶,

像李敖说的那样,(坐牢)也是最好的时光,因为生活不能再低了。而对于老爷子来说,也许他能每天出车,就是最好的时光。

十一

初冬将至,面对合照,我又仿佛置身去年被雾霾捂住嘴巴的北京,面对繁闹的声色犬马的城市,自己内心却阒然无声,在这种无声中,老人家三轮车车把上的一排铜铃碰撞的清亮响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这铃铛是他父亲当年舞的狮子上的,“文革”时候狮子皮被烧了,安林将铃铛从从废墟里捡回家,如今,铃声响在他的车把,响在胡同,也响在我心中。

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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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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