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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沙土裤

核心提示: 赶上家里有客人来,更不耽误大人做饭,孩子拉了、尿了,沙土裤一抖擞,新的、干得沙土就围拢上来,孩子的皮肤该怎么舒服还怎么舒服。

作者:徐可顺

沙土裤,顾名思义,就是以沙土为主做的裤子。所谓裤,其实并没裤腿,说白了,就是一个圆型、直筒的口袋,有底,六七十公分高,裤的上端略窄,裤前片左右两侧各有一处盘带扣;相对应的,裤后片两侧也有两根盘带,正好与婴儿的肩齐宽,婴儿扣系上它,就起个固定作用。这沙土裤能吸湿、护肤、败火、消炎,有了它,襁褓中的婴幼儿就会少受拉撒等疾患之苦。

那天,在公园散步时,与老父亲聊起这个话题,父亲混浊的眸子一下子亮了,嗓门也明显高了,说,我们姊妹仨都是穿沙土裤长大的,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这样,穿沙土裤主要是在冬夜里,防止孩子拉屎、尿床,弄脏了被褥。我说,这个我能理解,至于我是怎么穿沙土裤的,没有任何印象了;只记得给弟弟妹妹做沙裤、穿沙裤的事儿。

父亲看着我,说我记性不孬。

时光要回转到上世纪七十年代。

那年,我七八岁的样子,是家里的老大。记得弟弟出生不久,入冬的一天下午,我放学了,父亲就推上带筐的独轮车,拿上铁锨,叫上我,朝村东头的河滩走。

那时,河水很清,与蓝天交映处,远望去,也蓝蓝的,这是我们村百十户人家饮用之水、生活之河;河滩里空荡荡的,干黄的茅草紧紧地攫住大地,生怕被无边的东北风卷去。

我系住带大耳朵的黄帽子,双手在袖筒里交叉着,不停地跺脚。父亲选了处地儿,用铁锨铲去地下的茅草根,约一尺深的地方,略带些许湿意的沙土裸露出来。父亲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就是它!”,就见他朝左手上啜一口吐沫,双手一搓,扶着铁锨把,右脚狠狠一蹬,锨一翘、一扬,十几个来回,就装满了一车沙土。来,前头拉车去!我弓着腰、父亲蹬紧双腿向前拱,小推车吱吱地爬上了河岸。

这些沙土,因多少混点土,略带粘性,有时是粘成一小块。在北墙根晾晒的时候,母亲就用铁锨拍碎它。几天后,用筛子筛去沙土中那些大粒的沙子和其他杂物;再用小细箩筛,留下来的就是那些摸起来细滑的沙土了。我抓起一把,用力一攥,沙土从指缝间流水一般溜下,又爽又滑,特好玩!

晚饭后,母亲找来大锅,放上沙子,烧火炒沙。随着母亲手中铲子翻动,看着锅里这些不粘连、意簇拥,从高处不断向流下的沙土,心生好奇,就接过铲子去翻。啊!好烫!我蓦地缩回手来,第二天早晨,中指指头上起了个绿豆大小的白泡。母亲说我用力太拙,炒沙土是功夫活,得用巧劲。火候到了,沙土里那些活物、菌类的东西就都烫死了,或浓或淡洋溢出丝丝腥土味儿。

等到沙土变成红褐色或灰紫色时,就算炒熟了。凉却到不烫手时,母亲就装进早已缝制好的、相当于弟弟腰一般粗的那个筒袋里,把弟弟光溜溜地放在温热的沙袋里,这就是所说的穿沙土裤了。这当儿,沙土不能放得太多,也不能太少,刚没过小屁股正好。每每这时,弟弟就在沙裤里乱动,嘴里还咿呀地叫着。看得出,他很享受这沙土世界的温馨---现在想来,可能是沙的柔滑性与母胎中的水柔性太过相近的缘故,所谓初生婴儿不怕水,或与此同理吧。

玩得差不多了,母亲就将弟弟平放在床上,沙土裤里的沙土也放松地平缓着。母亲轻拍沙土裤,弟弟灵感似地,慢慢闭上眼睡着了;母亲轻声地道,这宿能睡个囫囵觉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母亲把弟弟从沙袋里抱出来,用手抹掉挤在股沟皱褶处的几粒沙子,重复上述程序给弟弟换上新沙土。

我分明看到,从沙土裤里换出来的这些沙土,因尿液浸渍略显湿意,小巴巴浑身也吸附了些沙土。母亲将这些沙土倒掉,攒个差不多,就运到地里又回馈大自然了。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置换沙土裤的过程。如此,经历一个、也可能是两个寒暑过往,婴儿就不用再穿沙土裤,而是改穿开裆裤了。

也就是从此之后,沙土裤淡出了我的视线。

末了,父亲仰头看天,说:你奶奶说过,我也是穿过沙土裤的;小孩子家易上火,穿上它败火不说,还弄不脏大人的衣裳;赶上家里有客人来,更不耽误大人做饭,孩子拉了、尿了,沙土裤一抖擞,新的、干得沙土就围拢上来,孩子的皮肤该怎么舒服还怎么舒服。

听着父亲的述说,联想到上次在火车上与鲁西北的一位大哥看到黄河沙滩、共聊儿时穿沙土裤的事情,又想到自己几年前赤脚穿梭在晒热的沙土里治好了脚气,不由得叹服先民们的创造,叹服他们始于自然、利用自然的生活智慧;也更体悟到,大河造就生命,大河延续生命,大自然抚育人类成长、治愈人间疾患的天性与母性;也更加确信,生命及生命的衍生物无论长向何方,其原点坐标就在大河的深处,其生命的密码就在大自然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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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崔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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