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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良伟”和海豚宾馆

核心提示: “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村上春树《舞!舞!舞!》劈头一句。这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宾馆,“它使我联想起生物进化过程中的停滞状态:遗传因子的退化,误入歧途而又后退不得的畸形生物,进化媒介消失之后在历史的烛光中茫然四顾的独生物种,时间的深谷。”

 

□林少华

“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村上春树《舞!舞!舞!》劈头一句。这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宾馆,“它使我联想起生物进化过程中的停滞状态:遗传因子的退化,误入歧途而又后退不得的畸形生物,进化媒介消失之后在历史的烛光中茫然四顾的独生物种,时间的深谷。”宾馆经理是一个总是蜷缩在服务台里面的中年男子,“眼神凄惶,指头少了两根……如同在淡蓝色的溶液里浸泡了一整天刚刚捞出来似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印有受挫、败阵和狼狈的阴翳”。可怜的宾馆,“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一只三条腿的黑狗。”

然而,不知何故——不知是我这个译者应得的奖励还是惩罚,前不久我居然实际住进了这样的宾馆!名字容我隐去,反正招牌上没写“海豚宾馆”。但是,真的不是海豚宾馆?

事情发生在春节前跟团去日本旅游期间。说起来,我在日本住过五年。大阪,长崎,东京。一年,三年,一年。留学,任教,科研。从最北端的北海道到最南头的冲绳岛都去了。去的地方,比我在山东去的地方不止多出两倍。何苦跟哪家子旅行团去日本旅游呢?可我还是去了。原因很简单,除了家人,还要招待两位亲戚,而若选择自由行,势必由我当团长兼导游兼翻译,那比翻译《舞!舞!舞!》不知麻烦多少倍!

再说,装作不懂日语傻傻地跟在旅行团后面东张西望,想来也够好玩的。既可体味某种优越感,又不无“卧底”意味,妙!

二十九人旅行团忽一下子从青岛飞抵大阪。下飞机刚坐上旅游大巴,日本当地导游就提醒大家别对日本的宾馆抱太大期望:进门后一步到床的,一星级;两步到床的,两星级;三步到床的,三星级。以此类推。对了,日本当地导游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介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男性,自我介绍说是十几年前从山东威海来日本东京的,娶了日本媳妇后立马退学。“有日本配偶可以无条件签证,何苦花那么多血汗钱上什么只要给钱谁都能上的五本大学呢?”听他这么说,我注意打量了他两眼。身材虽不够梁山泊好汉标准,但模样过得去,尤其眼神,精神得活像子夜时分的猫头鹰,难怪他显摆有人说他长得像香港演员吕良伟。

也可能是因为老乡见老乡的关系,威海人“吕良伟”什么都跟“青岛团”说:“日本女孩可比中国女孩好追多了。反正只要对她好就行,请她吃拉面,给她买小甜饼,生日里半夜敲门假惺惺送她带二十支小蜡烛的小蛋糕……花不了多少钱,反正简单得很。但对付中国女孩可没这么简单哟……”他说他武警退役回威海乡下老家谈了两次,两次都没谈成。第一次相亲对方问他开什么车来的,他说开皮卡来的。女孩立马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第二次相亲他吸取教训,由皮卡换开面包车,这次没产生车型纠纷,很快进入实质性阶段。不料一次去对方家时发现女孩正和她妹妹吵架,一把抓住妹妹头发骂骂咧咧往墙上撞。罢了罢了,现在撞妹妹的脑袋,将来就能撞老公的脑袋!这回轮到他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只有武警才有的毅然决然的背影。

再后来他毅然决然闯来日本。来日本谈一个成一个!现在给他生了俩儿子的妻子当年是医院护士,他作为翻译陪朋友去医院时对方主动向他眉来眼去,他也报以眼去眉来,于是很快成其好事。而且对方一没提房子二没问开什么车三没抓妹妹头发撞墙,甚至彩礼都只字未提,只管由他拎包入住女孩父母家,就像东北人冬天拎包入住海南岛……嗬,天底下居然有这等美事,听得我心里酸溜溜的。自己旅日五年都干什么来着?不知是不是“吕导”看出我的心思,最后这样总结道:“中国人一般都认为日本女人温柔贤惠,但那是过去,甚至十几年前也还大体温柔贤惠,如今可不是那么回事了。比如我娶的这位吧,不说别的,七八年来一直是我做饭。生气了,做也不吃。还偷看我手机……”

说回宾馆。第一天大阪,按“吕良伟”标准,住的是2.5星级宾馆——进门不到两步半,小腿就“咯嘣”一声碰床腿了。倒是有一把椅子,但位置仅够放一把椅子,人坐椅子只能坐进屁股,两条腿却横竖找不着地方安放。抱膝危坐倒不失为一计,问题是——特意花钱来日本抱膝危坐?

翌日东京,日本国首都。暮色苍茫时分,大巴像大马哈鱼拐进一条小胡同,“吕良伟”说宾馆到了。到了?四下环顾,不是平房,就是比平房高不多少的土头土脑的混凝土建筑。困惑之间,跟着“吕导”摸黑走下马路牙子,又摸黑下了两三级石阶,再摸黑摸进黑洞洞的车库旁边的木格拉门,拉门外墙嵌了一块仿佛存心不给人看的方形木牌:“ⅹⅹⅹHOTEL”。进得门,仿佛同样存心不给人看的服务台就像往日乡间小学的课桌,里面一位五十岁光景的男士想必就是董事长兼经理兼领班兼侍应生了,长发披肩,无精打采,脸色发青,的确“如同在淡蓝色的溶液里浸泡了一整天刚刚捞出来似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印有受挫、败阵和狼狈的阴翳”——莫非村上春树在这里住过?

电梯也让人尴尬,空间只能供两人面对面或背靠背立正站着。你说,若一男一女怎么办?不过也别太泄气,房间可是别有洞天:面积之大,足可供五六名儿童踢足球,走了至少十五步才到此端床头。十五星级?另一端床头壁纸大约是毕加索或什么人笔下的后现代派大花园。双人床近乎椭圆形,极大,睡一大家子外加一只波斯猫都绰绰有余。问题是今晚实际躺上去受用的唯我一人——二十九人旅行团不巧出了单数,又不巧单数是我。再看卫生间。嗬,卫生间比昨晚住的2.5星级房间还大。浴缸状如搁浅的游艇,里面各种水龙头看得我眼花缭乱,俨然水龙头展销会。墙壁马赛克也足够浪漫或恶俗……于是我开始沉思。五分钟后得出结论:这房间不是卡拉OK包间改造而成,就是LOVE HOTEL(情爱旅馆)进化而来。旅日五载我固然没进过卡拉OK包间,更没进过LOVE HOTEL——那玩意儿不是一个人进的——不过,依据我海量日本小说阅读心得,结论基本不会有误。

睡吧!在“游艇”洗浴完毕,我一个人一头栽上“LOVE HOTEL”大床,嗵一声躺成个“大”字,乖乖,说舒服倒也舒服。

下半夜不知几点醒来,忽然听得一种奇异的声响。漏雨?不可能,外面满天星斗。暖气管开裂?日本压根没水暖设备。于是下床推开卫生间门,但见雾气蒸腾,茫无所见。进去细看,墙壁天花板像爬满七星瓢虫一样密密麻麻爬满水珠。再看,原来“游艇”的一个水龙头正在滴滴答答淌水,淌热水,地面湿漉漉的。昨晚本来关好了的,莫名其妙!赶紧重新关上。问题是墙壁天花板上的“七星瓢虫”怎么办?置之不理不是不可以,但那势必留下中国人的负面印象。只好拿起浴巾毛巾垫脚巾上下擦个不止。整整擦了半个小时。你可以想见深更半夜一个大男人丢盔弃甲大战浴室的狼狈场景……

第二天早上快上车时我独自走到“书桌”前对“海豚宾馆”酒店经理悄声说道:“恕我冒昧,在我眼里,您这宾馆好像原本是LOVE HOTEL或者……”经理似乎想笑,却未笑出,表情就那样焊在了脸上。“沙扬那拉(再会)!”我向他点头道别。

噢,来日本两天来我还是第一次讲日语。

讲完日语我总结出一个教训:以后决不跟团旅游,哪怕是顶星级旅行社的团。

(本文作者为中国海洋大学教授、著名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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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姜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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