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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春

核心提示: 玉春娘从此起早贪黑,这头望见星星、那头看见月亮,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冷清、寡淡,好不容易将个玉春拉扯成半拉大,小小年纪的玉春就成了家里的半个劳力,扯猪草、挖野菜、耙柴火、看鸭鹅、挑井水……没有玉春不做的事情,以至每次,我与柏闰们去小木屋找玉春耍,都是兴冲冲地去、气怏怏地归—...

玉春是童年时祖母所在镇上下街的一个小男孩,印象中十一、二岁的样子,比我大了好几岁,白净、清瘦,一张不见血色的脸显得与小镇其他皮肤黝黑的孩子格格不入,苍白得让人心里瘆得慌。玉春一年四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裤,很少见他换过别的衣裳,却总是穿得干净、工整;脚上系着一双在小镇只有出工的大人才蹬的轮胎底的凉鞋,露出光光的细脚趾头,一直到深秋打霜,冻得一双小脚通红,才换上他娘给他纳的布鞋。

玉春家住在下街的尽头,顺着小镇的麻石街迤逦去往岭上的方向,到街尾村里的牛栏,下拐十几节青石板垒成的台阶,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垅的中央,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静静地伫立在长满篙草的小港边,寂寞地于风雨飘摇中"吱吱"作响……

我随祖母寄住在小镇时,因父母在外拿工资、呷"国家粮",门风似乎周正,镇上的孩子都乐意与我玩耍。每天,天未断黑,还在吃晚饭,不及撂碗,生产队长彰古叔家的二崽——柏闰就伸了个脑壳,鹅一样地往堂屋里张望,后面跟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我打了一下瞟眼,哪里还坐得住,碗一丢,嘴一抹,撒腿就跑,风一样地与柏闰们簇拥着、直奔小镇后的晒谷坪。在晒谷坪里,我们玩陀螺、抓蛐蛐、捉"特务",忙得不可开交、耍得不亦乐乎,将个晒谷坪搞得乌烟瘴气、尚未干透的稻草撒了一坪……远远地,我瞥见一个手握镰刀、肩挎竹篮的小男孩,文文静静地站在一边,一脸羡慕地望着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好奇,来祖母家这么久了,却从未见过这个小男孩,从他身边跑过时,便忍不住多瞟了他两眼: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会说话似地含着浅浅的笑意;竹篮里是满满黝青的一篮子猪草,正滴答着在鱼塘里或小港边洗净后留下的水珠。一连跑了好几圈,小男孩依然没动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看、却并不参与,我有些纳闷,不自觉地就在他跟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与他拉起了近乎:"你……叫啥名字?是这个村的吗?……""你……跟我……讲话?"小男孩显得有些兴奋,顿时慌张起来,紧握镰刀的手往后缩了缩,露在凉鞋外的脚趾头使劲地扒着轮胎底,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叫玉春,我晓得你的名字哩……"我一下子来了兴趣,问他怎么认识我的,他笑而不语,望了眼渐暗的天色,突然惊呼一句:"忘了剁猪草了,娘该骂人了,你们耍……"话未说完,人已匆匆迈向暮色中的田垅,不远处的麻石街,传来不大合脚的轮胎底凉鞋的"吧嗒"声……

玉春家的小木屋往下,穿过一座青色的石拱桥,有一个叫"牛凹塘"的地方,其实就是小港的一截回水湾,紧挨着下港的拦河坝,水质清澈、碧蓝。"牛凹塘"靠田基的岸边,有一块突兀、黝青的岩石,上面凹进去一个洞穴,其状如牛踩上去的脚印,听村里老人讲,是从前犀牛洗澡完后、跃石而上、于石上留下的足迹,到底是真是假,已无人考究,不过仔细看来,颇有几分逼真、神似,"牛凹塘"也因此而得名,只是水有点幽深。小孩子却不管这些,"犀牛"去得、我们也去得,加之夏日炎炎、只图凉快,哪里凉快就哪里呆着去,晒谷坪自然去得少了,"牛凹塘"就成了消夏避暑的首选之处。

傍晚,放牛回来,将牛赶进队上的牛栏,柏闰一身臭汗涔涔,呼朋引伴地去"牛凹塘"洗澡,我也屁颠、屁颠地跟了去,可惜只会"狗刨式",便趴在那块半淹的大青石上、扣住"牛"脚印、光着身子练扑腾,终于百无聊赖、开始四处张望……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的眼帘——玉春正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田基上,嘴里咬着一小截狗尾巴草,光脚丫子的旁边摆着他的轮胎底凉鞋、一竹篮子鲜嫩肥美的猪草……玉春看见我在瞅他,讨好地冲我咧嘴一笑,狗尾巴草瞬间歪向一边,可就是这个动作,无意间陡然刺激了我——这小子,竟敢取笑我是只"旱猫子",不敢下水洗澡呢!我脑壳一热,心一狠,顺着大青石"哧溜"就滑了下去,连扑带刨,挥着胳膊向对岸游去。还没等柏闰们反应过来,刚游到水中央的我,以为已到对岸,一脚踩空、没触到底,心里一慌、接连呛了几口港水,顿时如秤砣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下沉,柏闰赶紧伸手来捞,情急之中,我下意识地箍住柏闰的脖子、紧紧地不肯撒手,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水下将我奋力托起,我挣脱了水的束缚,于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柏闰也因此获得了自由。"莫慌!跟平常一样游……"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我感觉两边有人,立马不慌了,竟一下子找到了感觉,第一次游过了深不可测的"牛凹塘"、第一次学会了真正意义上的游泳!——救我的人,正是玉春!

与玉春成为朋友后,慢慢地,我知道了他的一些身世、了解了他的一些境遇。

玉春爹家庭出身不好,在玉春几岁时,就因不堪批斗、积郁成疾,两腿一伸,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从此再无烦恼,是否了无牵挂,只有鬼知道!玉春娘从此起早贪黑,这头望见星星、那头看见月亮,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冷清、寡淡,好不容易将个玉春拉扯成半拉大,小小年纪的玉春就成了家里的半个劳力,扯猪草、挖野菜、耙柴火、看鸭鹅、挑井水……没有玉春不做的事情,以至每次,我与柏闰们去小木屋找玉春耍,都是兴冲冲地去、气怏怏地归——被在屋前屋后窜上窜下的玉春娘说了个灰头土脸,"玉春跟你们打不得比哩","冒得你们'八字'好哩"……听得我们耳朵直生茧!玉春就这样劳动着,似有忙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却从未走出过这片红丘陵……

冬日里,农闲时候,我们躺在暖阳斜照、开满紫色苜蓿花的田垅里,玉春眯缝着无云的天际,幻想着外面的世界,突然间问我城里是啥样子,与彰古叔去过一次县城的柏闰抢着说有高楼大厦、深更半夜还亮灯的柏油马路、最有味的当属铺子里卖的糖油粑粑,我翻了一下白眼,做"里手"状地说城里有川流不息的自行车、琳琅满目的百货店、每天上映的电影院……说着、说着,还是说到母亲医院的食堂里一咬就冒油的肉包子,引得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使劲吞咽起了口水,玉春更是一脸憧憬地羡慕不已……

不久,玉春于镇上祠堂改建的学校高小毕业,去了镇后的农业中学,读了一年,经人介绍,上岭上的山坳里给人挑煤去了,我无法想象瘦小的玉春挑起百十来斤的担子、踩着轮胎底凉鞋摇摇晃晃走在煤道上的样子……很快,我也转学去了父母所在的小城,从此与玉春再无交集……

……

岁月荏苒,光阴如梭,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早过不惑,每每忆起童年,忆起小镇,我就忆起与玉春的第一次见面:一个小男孩,手握镰刀,肩挎竹篮,文文静静地站在晒谷坪边、一脸羡慕地望着我们玩。想必现在的玉春,该是做过嗲嗲了,该是见过城里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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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姜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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