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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殡

起灵是肃穆的一刻,在我看来。那一刻,无论你在干什么,上一秒是否在游戏人生,都会被那样一种氛围所慑服,它另你俯首称臣,无能为力,手足无措。

我记得那一刻,类似电光火石却铭心刻骨的一刻。

送殡的当天正午,天井里跪了一院子的人,按照家族的排行,我跪在第5个,我无法选择更往前或者更往后,我只能选择跪着还是继续跪着;在我的身后依照次序弯弯曲曲跪了一地,从我这边看过去,宛如白练铺就,颇为壮观,而死者(二大爷)的两个儿子则跪在最前面,披麻戴孝。一开始院子里是喧闹的是嘈杂的,人们的表情还是放松的,仿若看客,只有死者自己的子女,儿媳妇进进出出,为最后的起灵忙碌着,准备着,等待着,呼喊着,嘶哑着,其中掺杂着一个大人对去动棺材上东西的女童的斥责声,此外还有死者的老伴在多嘴多舌反反复复不停地嘱托要前往坟地修坟的壮劳力,“坟要修的大一些,宽敞一些,结实一点,一辈子的事儿”。这不禁让我在思考,泥土乳房的坟是死者的另一个家,死者在她嘴里是不是也有另外的一辈子。

不多会儿,主事人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空悠然地飘来,“谁跟着去火葬场?去的话带上自己的身份证跟死者的死亡证明。”顺带说一下,家乡的老人去世后,需要三方即村委,镇医院,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

三月底的正午时分已经有些燥热,每年的这个时候,气候已经开始回暖,但天气预报还时不时聒噪,“从明天起,有一股冷空气,自北向南将席卷全国,气温下降8到12度,长江流域会出现大范围降雨”对,这就是这个季节的特点。虽然说春捂秋冻,但挡不住街上的人乱穿衣,有人穿着玫瑰花瓣的长裙,露出丰腴如藕段的脚踝;有人还是羽绒衣避身,依然在过冬季。我的双脚在棉袜子的里,因为汗涔涔,脚趾也时不时躁动不安。我看见送殡队伍的人稀稀拉拉开始从各方往这里汇集,他们将自己的外套卷成一团放在门口的梨树枝桠上,远远看上去好像是树上结出的一个个恶性肿瘤,久不久就会产生阵痛。而这棵杏树上的花在春风的亲吻下,飞舞到院子里,漫天飞舞的杏花与设想中的死亡气息完全吻合,它们结伴而行,但落地的时候都是单数,单数显得孤独,凄凉,有死亡的哲学意味。它们像一只只疲惫的蝴蝶在绕着院子一周后跌堕在地上,一阵风再将它们与沙土裹挟着吹将起来,缠缠绵绵到天涯。

“时辰这个东西,不长腿不长脚,它就是自个儿能走。”随着送殡时辰的一步步逼近,院里开始安静下来,连井盖上,狗笼子的狗此刻也安静了,好像,这几天这只平时连外面走人都会叫上老半天的大黄已经好久不那么吵了,它静静地趴在笼底,右爪子交叉着放在左爪子上,狗舌头安稳的待在嘴里,表情如丧考妣,眼睛半睁半闭,漠视人间,似乎在说,这不管我事。而笼子下的井里早已经没了井水,有的人家已经将井填埋,而大部分人还在天真地期待着——假以时日井底还会出现蛙鸣,还会有泉涌,包括我们家;我还时常回味,井拔凉水浸泡后的西瓜的好味道,也还在怀念,彼时没有冰箱,父亲会将菜蔬,放进一个篮子——那个我拿着去割草喂猪的篮子——用绳索绑缚住垂挂在井中,而现下,一眼眼的井像一只只干涸无力,疲乏至极的眼睛,了无生气。

我跪在地上,双手支撑着皮囊,不停地交换双手以使自己能够跪的更久。我抬起头看院子里的人们,他们时而仰头思考,神入太虚,时而表情凝重,神情肃穆地看着盛放棺椁的房间,等待着那庄重的一刻的到来。这是我第一次距离死者,这么近,铁青色的面堂,引入眼帘,但却阴阳两隔,那么远,思绪如纷扬的梨花,我想起了子贡问孔子,人死后有感知吗?孔子想了一圈,知道是在刁难,他怕说有感知的话,那些孝子贤孙会寻死追随而去,说没感知吧,又怕,人们从此对死者不再敬重,于是就说,假如你想知道人死后有没有感知,等你死了就知道了;我想起了有人问孔子,古代为什么有规矩规定,老人死后,什么都不能干要守节守三年。而所谓规矩就是有道理没道理你必须这样。孔子说,守节时间太短,人们对你指指点点,戳你脊梁骨,你更不好做人,倘若时间太长,六年,十年,也不成,因为你还要养家糊口,史料记载,孔子死后,他的学生都守了三年,唯有子贡守了六年。史料还记载,孔子当年周游列国宣讲自己思想的费用都是做商人的子贡提供的;还想起了,止庵说自己老母亲去世后,以往出门从不揣钥匙的他每次出门前都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的口袋里有没有装钥匙。

我低头看了看因长时间支撑上身,右手被地上的瓜子石印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这时,鼓乐队的头儿吩咐前来帮忙的壮劳力将灵棚拆掉,说时迟,那时快,在灵棚的铝合金方管柱子被拆掉的一刻,忽然被一道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有致幻的错觉,眼泪忘了通知我,喷涌而去,涕泪横流,我吸了吸鼻涕,抬起右手,用肥大的袖口去擦,跪在我前面的哥哥回头一脸惊异,疑惑不解地盯着我,仿佛在说,还没到哭的时候,你怎么不声不响,不打声招呼自己先哭上了?

眼泪持续了壮劳力拆除灵棚的整个过程,我在泪眼模糊中,想起了昨晚,在二大爷入殓之前,父亲坐到了院子里的棺椁旁边,左手扶着棺椁,右手隐蔽地拭泪,一股清亮的泪水从父亲枯涸的眼里爬出眼眶,汇集,小溪潺潺地流淌,泪水变长变粗,蜿蜒而下,最后停在下巴白色胡茬占据半数以上的胡茬丛里。彼时站在灯泡下的我头顶上还没有飞蛾愣头青般硬生生地撞击灯泡,捕捉到这些,父亲在想些什么,是会拍着它的头说,老伙计,后会有期还是在想人生来的意义,其实最准确的应该是百感交集,没有成文的头绪,毕竟来自同一个女人的子宫,受到过同一条产道对刚出生时如扒了皮的兔子一样的身体的挤压,毕竟儿时都从同一个女人的乳房里得到过给养,或许那时候在被哺育的时候都一只手摸着乳房吮吸,另一只手神圣地搭在另一只乳房上,即便乳汁里几乎没有肉味。

突然,鼓乐队的头儿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手里拿了根柳条还是桃枝,手里握着一柄菜刀,那是一把生锈的菜刀,并没有什么森白的光芒反射回来亮瞎我的眼,我甚至看着它水锈般的刀身还仿佛闻到了,菜刀切咸菜后,氯化钠与铁反应后的铁腥味儿,而他握刀的右手,分明可以看到迸起的粗大血管,血管里流动着植物,动物的生命,随着他大喊一声,仿佛是“时辰已到,可以起灵”之类,我已经记不大清或者准确说是他没大说清,他用手里的刀背将倒扣的碗敲碎,作为起灵最后的讯号。随即将菜刀扔在一旁的水泥地上,菜刀自由落体后将水泥地砍了一个三棱锥的混凝土出来,然后跳了两下,偃旗息鼓。顿时,哀哭声从屋里如发疯的野马一般冲将出来,带着死者的魂魄发了疯奔跑出来,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拦得住,我随着人群,笨拙地站起身,木然地转过身,接过新鲜的带有塑料味道的花圈,泪下如雨。

一路上,送葬的队伍连成白色,哭声汇集成被狂风掀翻的海洋。我举着怕被风吹卷而像雨伞般折叠起来的花圈,缓步而行像膝行。

漫长的送葬队伍给了我思考的时间:死亡到底是什么,死亡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如果死亡真的有意义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惊醒我,提醒活着的人,反省一下,活着是什么?应该怎么活着才不枉人间走一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亡是长辈对我们子孙后代最后的的教训,并且还会一代代地传下去。这么看来,亲人并没有真正地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绿色的森林跟黑色的煤炭。

那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余华说,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本身。而张光昕在《纪念张枣逝世五周年祭:这必死的“测量员”》一文中说,虽然他来到世上是为了活着,我倒宁愿认为,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死。那么人死亡后会去往哪里?还是哪里都没有去,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不是荒郊,也不是野外;不会成孤魂,也不会成野鬼;不会成游尸,也不会成荡蛆,而是去了“死亡”里,那么“活着”呢,也是我们存在在“活着”里,谁说只有活着是存在,死亡也是存在。并且学习面对死亡是我们需要一生学习面对的课题。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要活下去,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

死的方式说到底是活的方式的一种总结,人们怎么活都是死,都得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而追求知识的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后的事我看不到,但现在想想心里就高兴。”虽然人们千方百计地延年益寿,但努力的结果只是给后人多一些笑柄。

生命不是我们自己的,是我们借来的,既然是借来的,然终归是要归还的,终究是会被吸走的,像一件垃圾一样被收走,但至于何时被收走,只是时间问题,一切问题到最后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在被收走的时候,你的指甲还在不明所以天真无二地单纯生长。最后,死亡不管是不是比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它如约来临,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上面吸满了密密麻麻的动物,植物。

我曾经问父亲,身为普通人,人生来是不是无意义,出生跟死亡都没有意义,人生就是无,就是空。我们的生,也许是因为一次冲动,是一次酒后冲动的排泄物,第二天被子里满是内分泌的气息。他沉默无言。一宿无话。

毕飞宇在《雨天的棉花糖》里写“生命是你的,但你到底拥有怎样的生命却又由不得你。生命最初的意义或许只是一个极其被动的无奈,一个你无法预约、不可挽留、同时也不能回避与驱走的不期而遇,你只要是你了,你就只能是你,就一辈子被“你”所钳制、所圈定、所追捕。交换或更改的方式只有一个:死亡。

“此刻谁在世界上某出走

无端端地在世界上走

在走向我

此刻谁在世界上某处死

无端端地在世界上死

在望向我”

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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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姜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