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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的孩子

核心提示: 养的蝈蝈大都过不了冬的,铁蛋他爷爷会将蝈蝈笼子随身带在贴身处,睡觉时隐在被窝也只能养到立冬时节,看着它瑟缩得身姿没了生气,我们只会叹息。

 

我同我儿时的那些小伙伴们一样,是在乡野里长大的孩子。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而乡野是我们生长的环境。在那儿,让我们学会了与自然的亲密相处,并且得到了各种有趣的尝试。可是,也在那样的玩耍、梦想和无所事事中、仿佛感觉到时光的永驻,任意挥霍了不少那宝贵的光阴。只是后来在我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时,才觉得那似乎最不起眼的短暂的童年生活,其实才是人生中最悠长值得追忆的时光,儿时的经历弥久永新伴随我们的一生。尤其使我有机会在体验了城市生活时,便有了更高的追求和向往。

追忆,就从那沉睡中的梦醒开始罢。有多少回呵?仍在那清晨的梦里时,是公鸡的声声啼鸣唤醒了我,及至头脑已清醒睡意全无,听得门外动荡和骚乱的声响,赶紧起床穿衣,任由头发刺挠着也不去梳理,趿拉着鞋就冲出了屋门,用力拉开吱呀作响的大门。原来在刺目的光环笼罩下已有小伙伴们的等候,他们是二丫、三巧、秋生、和铁蛋,因害怕我家院子里的那只“憨鸡”,才不敢冒然推门进里。我们在门口的捶布石上围坐下来,捶布石很凉,就感觉冷气直往身体里头钻。头顶上方的大树上成群的鸟儿合鸣、奏出悦耳的晨曲,还有成对儿的停息在高处的枝梢上唧唧咋咋、仿佛相互诉说着什么?而后又合欢着比翼飞去。炊烟在蓝色为背景的空气中弥漫,空气中还流动着我们所熟悉的柴草燃烧后的气味,这让我们感觉到胃内极需着饮食的慰藉,但还不到吃早饭的时候,正无所事事时,就听得东邻、西院里有串门儿的在拉家常,其声婉软咿唔,时断时续。同时引起我们注意的还有路上往复的车辆,那赶大车的老把式敞开嗓门儿吆喝着牲口,虚张声势地把鞭子高扬、鞭梢子在空中甩得清脆响亮,划了个长长的弧线又轻轻落在了牲口上,那憨实的牲口像听到即令,颈长脖子闷头前拉,蹄子疾驰如飞。去井台打水的村里人多起来,男女间相互打趣儿,迈的步子扭秧歌般激情,说笑声里,让肩上的空桶颤出吱吱嘎嘎得声响。回来时,肩上的担子都沉重了,装满溢的水桶随着手臂的摆动,飞溅起大小不等、晶莹剔透的水珠儿滚落到地面上,那情景,仿佛是撒落了一路的碎银锞子。

我们门前这条路,可是比我的记忆要久远得多,兴许在我祖父小时候就有得罢!还是通往村外的唯一公路,很窄巴,每年要经历几次暴雨的浸没,一旦浸润过后,路面会发面坨一样暴涨,人行走需脱了鞋子撒丫子踩着公路两旁的野草通过,车辆碾轧过的辙痕沟坎纵横时,路也更加泥泞,不知情的外乡人来了,一脚踩下去走不了几步,就会旱地里拔葱——动弹不得,引得我们在一旁看着傻乐。小孩子才不管不顾呢,任由性子在泥水里踩跺,变成了泥猴才过瘾,或在泥水里玩制泥的障碍,看蚯蚓、蚂蚁、屎壳郎在那儿挣扎,滾爬、钻拱,下雨天是这样,可晴雨后也不好走,经历阳光的暴晒以后,蒸发掉了粘土路上的所有水分,路面变得硬撅撅的,踩上去,脚咯得生疼,一到农忙时节,载重的车辆很难能平安通过,走在那样的糟路上,车子一摇三晃,就摊了车。一车的载重物散落了一地,象玉米穗子还好说,捡起来再装车就行了,可那麦、豆圆滚滚乱飞蹦,土窝里落得一层,就不好收拾了,务工务时不说,粮食糟蹋了还心疼。有一天,村长趿拉着鞋,肩上担着青布褂子,双手捧着个旱烟袋站在村口看了走几步回头又望,闷声不语,午后就召开群众干部大会,说是要修路。村民无不欢喜,全村的男女老幼都参加,出力的出力,献家什的献家什,将对那硬硬邦邦的土路来个大整修。那些抡惯了大锄、大掀把的庄稼汉们是如此卖力,他们下狠劲地一锄下去、一掀下去、一钉耙下去,再硬的土坷垃也成了面泥,妇女、孩子们在后面搞“加工”,将那虚的路面弄平踩实,再套上石磙子碾轧,用不多晌,一条平整、光洁的公路又穿过村口伸向了远方。后来施行了“村村通”,就在那条老路基上修成了宽阔平展的柏油路,真是下再大的雨雪也不用愁了,村里人还会将收获的农副产品源源不断地运往村外,化作钱财怀揣、肩扛着进村里来,心里那个喜悦呵,逢人便说:要想富先修路,这话儿忒靠谱了!

说完了我们家门前的路,还得说说我们家院的鸡。有多少次,兴许我和小伙伴们玩得正开心,就听得我家院子里的芦花鸡咯咯哒、咯咯哒地报喜。红着鸡脸叫得那个欢响阿,恐怕人家不知道它产了枚新蛋,我慌忙丢开正一起玩耍的伙伴们跑到鸡窝。在清晨的阳光里拾起第一枚带着温热的鸡蛋,激动不已,深怕脚被什物绊倒,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旁拴着的小羊望着我转着圈儿咩咩地叫,小狗儿在我脚前身后蹦跳、摇头甩尾撒欢儿在为我助兴。鸡蛋是弟弟的午饭,有了它可以免了弟弟不被饿得哭闹。我们家还有一只“九斤黄”,十足的一个“管家婆”,平时爱将浑身金黄的羽毛竖起,尽显它的威风,还不时地瞪着一对小鸡眼东瞅西望,看谁不顺它了,嘴里会发出咕咕咯、咯咯咕,碎嘴连连的鸡语,争执起来喋喋不休。它爱管闲事儿不假,倒也维护着鸡鸭鹅狗群里的和平。看家护院更是一绝,它的警惕性很高,有人一进院子时,它就盯上了你,正走着并不在意,它在后面突突飞奔跟上,毫不留情地上去啄你一口。找我玩的小伙伴们都怕它啄,更小一点的还被吓哭过,后来连我们家里的人它也不肯放过了,真是亲近远外不分,胆大包天了,母亲骂它“憨鸡”。被唤作“憨鸡”的“九斤黄”,人算不如天算,碰巧得很,最终没强过厄运来袭,一场鸡瘟夺去了它的小命。

都说梅花酷寒中来,我说梅花是春信儿,你可知?我是知道的。每年的那个时候,等我们的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满目簇拥的梅红花蕊吐尽天香时,忽然间,就感觉迎面吹来的寒风儿再不那么强劲了,窗户纸也不被吹得忽闪忽闪地响了,凝聚的氤氲气体开始变清变薄,悠悠随风飘散了,空气里似乎有了些暖意,在一夜间也不知啥时辰里下又起了小雨,清晨时还灰暗的天空,不觉间如新洗过的碧色。最先知春来的是那绕过村头的小河水,解冻了缓缓地流淌,三五只鸭子在冷水里欢畅游弋,岸边的柳丝碧青,芽苞儿饱胀得爆裂时能听得见声响。燕子在空中高旋,吱——喳,又从低空中划过村口,飞入谁家的院子里去了。地头间的小草绿了,田垄里的麦苗青了,榆树也染黄绿了枝丫,白杨狗儿咧开了笑嘴儿、在柔风中毛毛虫一样垂荡着。村民们更是不识闲得忙碌,碰头借个火吸袋烟又匆匆分散,推车运肥、牵牛犁地、耙地、种瓜、点豆,谁都知道春日光阴寸金难买,春看苗齐,夏看苗长,秋日才有好收成,这是老年语儿。

爹娘自然就无暇顾及我们了,乡野便成了我们的乐园。我们上树折柳枝做柳笛儿,比赛谁吹得最响,那悠扬的柳笛儿声传遍乡野,播散着童稚、童趣的欢乐。爬树捋榆菜儿,榆菜树是真多,房前屋后,村首村后,鲜嫩黄绿连成一片,一支支,一窜窜簇拥着,让我们喜极乐极。二丫,三巧,铁蛋是爬树的高手,眨巴眼的功夫猴子似得就爬了上去,骑在树杈上,采折下一嘟噜一嘟噜的榆菜往下拋,我们几个不怎么会爬树的就在树下捡,捋,还一边仰起小脸,擎着手指指挥他们够这里,拽那儿,树上,树下,欢声笑语不绝。等他们下树后我们便坐在地上捋榆菜,便捋边吃,嘴角儿溢出了黄绿水儿,小手染得墨绿,我们把吃剩下的榆菜儿拿回家,让下晌回来的母亲给我们做各种花样的榆菜饭吃。相比下,村子里的槐树并不是很多,而槐花的雪白在蓝天为背景下的村庄特别地扎眼,槐花的香气更是飘满了整个村子,引来蜂蝶围着槐树嗡嗡嘤嘤乱飞。挂满白杨树的白杨狗儿在风中垂荡,纷纷落下,光是好看但不中吃,我们会挎了小篮子拾了它,给鸡铺窝软乎乎的当产蛋的褥子。不足一个月,抱窝的老母鸡就会孵化出一窝毛茸茸、吱吱叫你拥我挤的小雏鸡儿来。小时候我们对小雏鸡儿特别喜爱。记得有一次,也是那草长莺飞的时节,带城里长大的三岁儿子在运河边的渔村游玩,可能是异地的原因,他竟指着围栏里的小雏鸡欢快地叫嚷:妈妈快看,这小鸟真大!让我们一阵好喜。

在我们村子的南面有个水库,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一年四季里也都离不开那水。夏日里烈日炎炎,干了一天活儿的村民,尘土汗碱满身,夜里都会去那水库里洗澡以消解下疲劳,男的在东边洗,女的在西边洗,东西的水是相通的,中间只隔半个土堆。男女同在一个水库里洗澡,时有爱打趣儿的破嘴妇女说些逗乐子的笑话,这让那边男的反而不好意思了,那时的民风真好。

在一个晴日朗朗的中午,不记得是谁先下了水,那水一定还凉,  要不他不会打着冷战提着身子一点一点沾湿着走。但也过不了多久,二丫,铁蛋,他们也开始下了,我和三巧胆子小,最后才下。水库很大,下雨时全村里的雨水都往那儿汇流,水就多起来,深的地方有两米,小孩子都不敢往深水里去,我们只能在浅水里玩耍。水库的周边长有茂密的杂草,有一棵柳树斜躺在水面上不死,我们就扯着那杂草、柳枝学会了扒水,胆子大的孩子学跳水员的样子,敢从那歪斜的柳树身上竞相往水中央跳,溅起的水花、浪老高,砰——哗又落下。我们学会了抬水游;仰脸躺在水面上双胳膊当桨自由游水;双臂奋力往前扒、双腿拍击着水面游水,游泳的姿势真是随意又全无技法,可都练就了一身游泳本领,后来倘若有人问是否会水时,都很自信地回答说会,殊不知那些游泳技术,全是儿时练就的。

洗够了,便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往村北奔跑,边跑还唱着歌儿:晾凉干干,打火吸烟!什么意思?管它呢。只跑得身上的最后一滴水珠儿摔落,跑得短衣裤也半干,我们开始往瓜田地旁靠拢。瓜田周围是棉田地,我们潜伏在棉花田里,透过棉花棵的枝桠空隙往瓜田里窥。看瓜的是铁蛋他爷爷,中午在瓜棚里爱迷糊一觉儿,我们探准他是否真睡了时,才好下手。多次的经验告已经告诉我们,什么样的瓜是熟透了的。甜瓜的外皮儿金黄,一闻透着香气,打开来清香扑鼻,黄瓤儿汪着水蜜儿甜;黑面瓜个大腰圆,墨绿的厚外皮上有凹进去的白道儿,熟透的瓜皮儿透亮,白道儿也明显,里面的红瓤儿鲜润,果肉沙面,咬一口噎人,也不用嚼就咽了,缺了牙的老头儿老太太最爱吃这一口;“白糖灌”内外通体的白,兼着前两种瓜的优点,白瓤儿蜜甜瓜肉清脆,是瓜中的极品。如果说黄皮儿甜瓜是文静的村姑,墨绿皮儿面瓜是淳朴的村嫂的话,那么“白糖灌”就是瓜中的贵妇,美貌中透着高贵,想着嘴就馋得慌了。而我们在瓜地里时哪会细想这些!瞅准了差不多逮着一个、揪下来抱着就往棉花地里跑。铁蛋他爷爷年纪是大了,可耳不聋眼也贼贼亮,猛不丁地,他会从瓜棚里蹿出来追赶我们,而他所在的瓜棚离我们所在的瓜地还有一段距离,倘若他从瓜地埂上跑过来的话,要跑一小会儿,如果直接从瓜田里奔过来时,会踩了那瓜和瓜秧,怪心疼的,就不知怎么好了,气急得吹胡子瞪眼直跺脚,嘴里高声叫骂:小兔崽子,龟孙子们,看我不揍你们!我们循着棉花地埂飞跑,听不到他的叫骂声了方才止步。隐在紫穗槐的荫凉下用拳头将瓜砸开、大吃起来,过足了瓜瘾,打着嗝儿才嬉闹着回家。

夕阳下,我们围坐在村口还爱看火烧云,云朵的千奇百怪让我们觉得天空的神秘,这时心里便有了无尽的遐思。随着夕阳西斜,落日的金辉燃着了树梢,枝梢烧成了刺眼的金条儿;村口高高的电缆线铁架被烧得通红,看着手触上去会烫得伤疼;电缆线乏着金属的光泽,而上面息栖的小鸟正在浴火中焚烧,我们看着这神奇的景象,相互间都呆愣着眼神,说不清这是为什么?眨眼的功夫,云朵的红、黄变得黯淡先是失了光泽,夕阳的余辉在冷却,变淡,那一切的一切随之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多了一层灰蒙蒙的气体笼罩。紧接着潮湿的雾气和炊烟相融弥漫开来,小鸟身披雾气和炊烟相融织成的灰雾纱外衣、息在电缆线上睡熟了。

那时的雨会下得特别大。雨后沟河、渠道里都满盈盈是水,村野里也到处都是水,黄乎乎的,稍低洼处的庄稼也都被没了。大雨过后,阴云纷飞飘散,天初晴映照着碧空如新洗,这时东洼的上空会出现一道彩虹,让我们十分惊喜,一群乡野的孩子站在村口的场地上看彩虹桥。我们不说那是彩虹,而说成是绛,边看边唱着歌儿:东绛咕隆西绛雨,

南绛出来卖儿女。

---------------------唱出了南绛之险恶,意思是会有下不完的雨,要淹了,变成灾荒年了,是谁都不愿看到出南绛的。热火朝天地竞相数着那绛呢:红、黄、蓝、紫、绿------可是数着数着,眼瞅着那绛的颜色被强烈的阳光照射,吸收,变淡、模糊了,我们观望的热情也淡下来,正值看着一场好戏刚刚开始,就匆匆收场,余兴未解怏怏不肯离去。很快,伙伴们又提出了另一种玩法了。

窑厂在夏日的雨季里早早吸了火,空荡荡的场地就成了我们玩耍的好地处了。雨后的场地上很湿粘脚,我们就在窑洞里玩捉迷藏。奔跑时脚下会发出咚——咚——咚空鸣的长音悠远,像跑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结合刚看过的反特、抗战电影,有点瘆得慌,但孩子多玩起来很刺激上瘾,加上窑洞的每个窑门下方、有长长的与烟筒相通着的地下风道、发出呜呜咽咽的风鸣,里面很昏暗,躲藏进去很难找到的,伙伴们都怕一个人往里钻,连大胆的铁蛋据说也只是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出来后小脸吓得黄黄的,可他硬说不怕,再看他的裤裆,已浸湿一片,我们都抿嘴偷乐,铁蛋装没看见。

窑场地前面不远处有一排红砖瓦房,人们都叫它“红房子”,是窑厂管事的人居住的,窑厂熄火后他们都走了,留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儿在看守。我们在窑场子里玩累了就在“红房子”的大树下歇息,那大树叶子墨绿又大,遮天蔽日,树上接一种耷拉着的扁芸豆一样的浆果,剥开会看到一排排列均匀的浆果粒。吃着这清涩甜味儿的浆果粒,我们的头脑里一片空白,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渴了拿起黑黄的大瓢舀缸里的水喝,那水有一股咸涩的怪味道儿。是老头儿养了几尾金鱼在缸水里快活地游弋,我们看到了鱼屎沉在缸底,喝进肚里去的水也不绝得恶心,更想不到会生病。

还时常看到过,一头蒙着眼睛的老黑驴子在井上转着圈儿拉水车往上汲水,汲出的井水沁凉心脾,我们撩泼着水、洗裸露的臂膊和腿脚,还相互嬉戏,溅起的水珠子阳光下银亮刺眼。看着井水顺着一条弯曲的小水沟缓缓流淌进菜园里去了。我们还摘菜园里碧青色的黄瓜吃,老头儿看着我们眯眯在笑,说要小心呵,别碰折了架上的黄瓜秧子。我们是第一次听那老头儿开口说话,很是惊喜,原来他不聋也不哑呵!混熟了就觉得很和善,他比铁蛋他爷爷好多了。因了摘瓜吃,铁蛋他爷爷还骂我们。我们开始喊那老者爷爷,他对我们也更加和善友好起来。我们愿意聚拢在他的身旁,听他给我们讲故事,猜谜语,那好听的快乐语气,逗得我们捧肚顿脚,身子前仰后合,大声地欢笑。听父亲讲,那老者是省城里来的人,有很大的学问,犯了什么案子才来我们这儿的,但我们不管那些,总是和他亲近。等我们稍大一点儿,那老者早已不见了,便觉得与他相融欢笑的日子像似在梦里才有过。

“红房子”的东面有一块甘蔗地,大概是土质的问题,不如南方的甘蔗长势粗壮,甜味儿也不足,可是比玉米秸甜多了。护青的是铁蛋他爹,有铁蛋给我们壮胆,钻进去吃个够不成问题,等铁蛋他爹发现了时,会装样子撵我们,我们就可着劲儿往外跑,我和二丫跑不快,把鞋跑丢了,蒺藜扎了脚很疼,急出一身汗来,再回去找鞋。

野地里草很多,我们也早已学会了割草。更为有趣的是在割一阵子草之后要做的好事。是谁的一声令下,我们都放下手中的铲子,镰刀,选好一个小沟的斜坡后,开始分工。我去拾柴、三巧去拔豆子、二丫个子高去掰玉米,秋生去挖地瓜兼着拔几棵花生,铁蛋在行、力气又大,自然留下来挖坑。但也过不了多长时间,等派出去的人都满载而归了,我们野宴的序幕也拉开了。

先将地瓜投放进铁蛋挖好的坑里,在坑的上面架起柴禾点燃,柴草湿,会不怎么着火,我们就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起吹火,乌烟呛得我们泪眼婆娑,鼻涕一把,看着火星子乱飞,火苗子从新燃起忽闪忽闪响时,我们就拿了豆棵子在火上烤;用小尖木棍插上剥得只留内皮的玉米在火上燎,不一会儿,就会有豆角炸开,玉米粒儿爆裂的声响、空气中散发着烤熟燎焦的浓香。我们会将烤好的美味儿先搁置一旁,而后将花生从火灰里扒拉出来,不急着吃,先将所有热柴灰,柴禾都投进放有地瓜的坑里去,而后再用土压上,踩实,暂不去管,才坐下来开始吃燎烤的豆子和玉米和花生。每个伙伴的吃相都大不同,有歪着脖子、梗着身子的;有烫得嘴里发出轻微地“咝呵、咝呵”声的;有眼瞪咋舌、倒腾着手的,看谁吃得带劲儿,吃得过瘾。雪白的牙齿染绿了、着黄了、变黑了,小手成了黑熊掌,脸上抹得泥、汗、灰道儿不分,你看我笑,我指你乐,对胳膊,扛脊背,一拥一诳,摔个四仰八叉,索性耍赖皮,躺地上不起,或者就地打个滚,猛不丁撅屁股对着你放个热臭屁臭你,这在伙伴们之间是常事儿,也不见有谁气闹过。吃完,玩足,笑闹够了,再一起割草,让背筐满了,冒尖儿了才放下手中的镰刀,铲子,去扒那焖地瓜吃。先用小铲将上面的灰土扒开,焖熟的地瓜会散发出甜润润的香味儿。我们每人分得一块焖地瓜就着夕阳的余辉吃起来

起雾了。雾气灰朦朦得潮湿,四野里都静了下来,再没了朗朗白日里那“喧”和“躁”的声响。我们这才背起草筐准备离开野地恋恋不舍地回家。老远着呢,就望见我们的母亲已站在村口等候了。看到我们,就让先放下草筐快回家吃晚饭去。真是的,谁还吃得下饭!肚里正饱饱的呢。今晚村东头空场地上有说书的,这又让我们乐开了心怀。

说书的是河南人,三十多岁,长得高个偏瘦,白净方脸上浓眉大眼,一开口,客套话儿连篇,逗乐儿时出语不凡喜乐个人没治。说起书来,是大家爱听的语气,还有将书中内容任意篡改的本事,什么插科打诨,喜怒笑骂的戏文里会将姑娘、媳妇、太太、小生、老将们说唱中的口气、声调,模仿得惟妙惟肖。一场【考红】、一场【陈三娘爬堂】我们都听得入迷。小伙伴们都大声欢笑,老太太们受了感动,用粗糙的老手掀起衣襟拭泪;姑娘们心里有了羞涩,抿嘴偷着乐儿;村嫂们学着那说书人的腔调,在同伴之间,开始打情骂俏。夜色很晚了,也都不肯离去,纷纷还嚷着:再来一段、再来一段。三巧她娘更是个戏痴,白天干一天的活儿也不嫌累,她是夜夜不拉地去听,还说真是喜欢那说书的人,端茶递烟,做好吃的给人家送,殷勤得过分了开始叫村里人笑话。后来才知道,她原是想为三巧她姐二巧招引那说书人为女婿,打听人家在老家里有妻小,就硬生生断了那念想。而三巧她姐二巧将这事儿还真往心里搁了。大姑娘想女婿呵,枉费了一番相思,几多愁绪。

秋来后,没有谁会在意,徐风送暖中第一片落叶飘落在何时辰?谚语还说:立秋十八天,百草结籽。田野里一片片褪去了的青绿处,出现黄绿或金黄;早成熟收割了的庄稼空地,是灰黑或土黄,远望过去,像钉上去的一块块布丁。秋后肥硕乌亮的蟋蟀、蚂蚱显得多起来。蚂蚱由原来的淡绿透明的翅翼变成土黄色的了,因季节催赶得罢?在黄绿、金黄的草或庄稼间慌了神儿乱飞蹦,我们会逮一些用草梗穿成串,拿回家火灰中烧了吃,奇香。蟋蟀捉来男孩子之间会逗着玩,比赛谁的“铁将军”“黑头”最牛,他们还会用它作割草的赌注,谁输了去给赢的割草。

要养的是蝈蝈,在我们鲁西那儿俗称“油子”是因了什么得这土名?可能看它有好看的外衣,天然的歌喉罢。伙伴们的家里都养着几只蝈蝈,蝈蝈笼子是高粱秸篾子编成的,花样形态很多,有高层的、单层的、圆的、方的、扁的,上面多处都有小孔,我们在笼空插进去青菜嫩叶,鲜红的辣椒喂它,夏天挂在院落的树荫下、丝瓜和豆角棚下,几只合奏,你就听罢,此起彼伏的悠扬歌声、会让你感觉得夏日酷暑的清凉,更有了几分快感,还省去了听曲儿或许要买票的钱呢。

我们一群乡野的孩子,爱围观铁蛋他爷爷的叫油子,这时候也都忘了因偷瓜他还骂过我们的那档子事儿。有一回三巧问他,那蝈蝈都是公的还是母的?铁蛋他爷爷听了一愣神,随之叭咋了下嘴巴,眯笑着眼说:回家问你奶奶去!三巧倒是问过没有呵?不得而知了。养的蝈蝈大都过不了冬的,铁蛋他爷爷会将蝈蝈笼子随身带在贴身处,睡觉时隐在被窝也只能养到立冬时节,看着它瑟缩得身姿没了生气,我们只会叹息。

父亲在村子里可是个响当当的文化人,能写会画的同时又是个逮鱼迷,这村里人都知道的。霜寒时节,当西风卷动村野的枯草、树叶窸窣地响着;野地里的麦苗紧贴着地皮疏懒地长着准备迎接冬日的到来;沟渠旁的野菊花则蕾苞绽放,顺着风几里外香味可闻及。碰到一些好天气时,父亲就想着该去浅水沟里的枯草棵下摸鱼了。

水凉了,父亲不让我们下水,自己穿了胶靴下进水里,我和小伙伴们就在岸边手拿小水桶拾鱼。见父亲弓着腰身,很小心地蹚水前行,在枯草多的地方停下来静观水面,水面上见有水纹的波动,浮草也被摇晃时,不用说,那草根处一定会有鱼游弋着,父亲会双手掌合成个半圆形伸进水里,朝着枯草抖动的下方猛地一按,真准,半斤、八两重不等的鱼就撅在手里了,随手往岸边一甩,我们就捡吧,鲫鱼、青鱼、鲤鱼都有,在小河沟边旁,我们的欢喜叫嚷声不绝,过不了多少时辰,那鱼就多半桶了。鱼是自然生的,母亲会刮净了鱼鳞,抠净了苦腮,也不怎么洗,就下锅或煎、或炸、或炖,弄一大锅,味道真好,也不用吆喝小伙伴们早耐不住,都围拢来一起共享着美味儿了。就着那鱼,父亲还爱独酌点小酒,一边吱——咋地饮着、品着那鱼香,一边让我们猜字谜,逗酒乐。就是谁输了拿了杯中剩余的酒往嘴里滴,谁都输过,辣得我们咳呛,眼泪也淌,鼻涕也流,还都不舍,欢笑叫嚷个不停。父亲也很开心,他的酒酣正浓时,脸乏酡红,一时兴起,口里会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那头微微摇着,正摇落了一个农民知识分子满腹的牢骚和诗意。

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这是古谚语了。就是说冬至这一天,是一年里最短的的一天。交冬之后,强劲的西北风是一场接一场地来临,野地里一派萧索,灰雾蒙蒙,再不能去玩耍了。可看大人们仍是整天不识闲着。我们的母亲成天有忙不完的洗浆、缝补鞋袜、衣裤,灰暗的油灯下捻线,纺纱来补缀着家用;父亲们每天会喂猪、喂养、垫圈,趁着天气好,给牛羊铡好过冬的草,修补破损的猪舍牛栏,整修脱了卯的农具;会簸麦扬豆,拣出些好种子来年春里用。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玩法儿。伙伴们一聚拢就有了花点子,巧心计,我们玩扳羊拐儿、投掷石子儿、踢毽子、丢沙包。大月亮地下分站成两排,中间隔一段距离地唱着歌儿玩耍,一边高喊:紧急令,

另一边接应:开大刀。

一边再喊:我们这边的尽你挑,

另一边再接应:挑谁呵(看着对面的犹豫)?被挑中的孩子会站到这边的队里来。这样往复着玩,大冷的晚上,身上热乎乎的,父母喊该睡觉了,可是,仍恋着这大月亮地里的玩耍都不肯离去。

看谁的手巧,拿浸湿过水的麦秸莛儿编各种形态的的小动物、戒指,相互赠送,当成“定亲”的情物来过家家;编成的草帽辫子还可以卖了作零花钱。女孩儿手巧学会了织袜子、手套、围巾、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儿编织成了一个个美好的梦想。

男孩子们的玩法更加奇特,他们会用湿软的高粱秸篾编制成各种花样、形态不一的蝈蝈笼子,想着等来年春夏时节,让蝈蝈们住进这华美的房子里,歌唱起来该有多带劲儿!这也让他们的编趣儿更浓。用那高粱秸篾和瓤儿插成眼镜戴着,木头削成的盒子枪别在腰间,威武地走在村子里,臭美、出尽了洋相,吸引好些眼瞅,也不觉得那是难堪。

更有趣儿的,我们还发现泥土是个好东西呵,千古转化也不改其色。泥土里蕴藏有太多的光阴在里面,辽阔丰厚赤诚、充满生机与希望全有了。我们会将挖来的胶泥和软了捏成小猫、小狗、小鸡、小人儿和一吹就响的“吱啦燕”儿;捏制成坦克、大炮、飞机、机关枪,做得是有模有样,小人儿有鼻子有眼睛,都说那小人儿咋瞅着像铁蛋?铁蛋笑呢,看把他美得,他还真把不得去开那飞机、坦克的呵!

将制作好的泥玩艺儿晾透晒干,放在烧火灰里烧烤,烧烤出黑陶的成色来,这里没有任何文明的装饰,只有赤裸,只有无尽的情趣投入,原是那泥土的自然气息呼唤着我们的天性。的确如此,当城里的孩子在玩着从商店里新买来的玩具、看着好看的图画书、电视上最新播放的动画片时,我们乡野的孩子只能用高粱秸、泥巴制作着另一种类的玩具,表达着内心最美好的与城里孩子相媲美的想法儿。

冬季因了寒冷而显漫长,乡村的人也许会因了寒冷而冻得缩手顿脚,但他们的思想不会被尘封,是活跃着的,即便再淳朴厚实的乡村人的心里,也需要着高度的精神指引和文明的滋养,自远古来都是这样的。像我父亲这样的文化人,从我记事起就看他会和一些村民,爱搞一些眼熟耳享的足可丰富乡村人生活的娱乐活动。他们组织的文艺宣传队,去过县城里参加全县文艺汇演比赛,锣鼓高跷队逢年过节时进各村表演,男女老少都出户观看,那是乡村人家最美好的日子。

这时节各村庄上演电影的也多起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管是娶媳妇、出嫁闺女、生了孩子的、老人过大寿的、入住新房的,都会演一场电影,以祝贺心里的欢喜。伙伴们看电影最随意了,找个柴草垛一依靠,矮墙上,大树的枝杈上一骑,就看起来,但看不了多久就犯困,后来被冻醒,一激灵才知道电影已经放完,吸引着多少人的乡村文化,原来在我们的犯困中变得模糊了。耍猴的,玩皮影戏的偶尔见过一两次,后来就不见了,印象也不深。

其热闹的场面还要说到年集。乡野的路很窄巴,会有好些人沿着那七拐八弯的路到年市上去,年集上卖什么的都有。平时节俭惯了的乡村人会买好些物品准备过年。也买对联,红灯笼,多彩的年画、门神的来装饰烟熏火燎的屋子,增添喜庆。花枪、宝剑、泥模子、泥哨子是孩子们的玩物。我们喜欢在人群里穿梭,看热闹,听声音,最后吸引我们到炮仗摊位前,铁蛋他们会将所有的零花钱都买了炮仗。女孩儿买些滴滴金,等到焰火映照出彩晕中的年夜燃放;到时会将鲜艳的油纸小花插头上,换上新衣,新鞋子,吃着饺子过大年。乡村里风雪大、天气奇寒,而火热的年味儿永远会给我们带来新奇、美好和新的希望。

一个人的经历,是在不自觉中发生的一切的形成;然而一个人的成长,也许正是从无所事事开始的,这点点滴滴的生活画面,结合成生命中成长的元素,在越来越长的岁月中凝聚,构成了整个的人生。现在如果问我小时候对我人生造成最有影响的是什么?真是不好回答。那时稍大了一点时,对于自己身为乡野里长大的孩子有过无数的懊恼情绪,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在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之后,才觉得如果没有小时候的那些感受,就不会有现在的我,由此回过头看小时候的一切经历,真是丰富多彩,那时候的生活就像一座宝藏,里面蕴涵了太多的财富,让我深感自豪、自足。

也许,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会有令人惊叹的世界观,更广阔的视野,他们懂得的,感知的,当时的我们是无法知道的。而我们所了解的,认知的,他们也永远无法理解。再说也或啰嗦了,可是,我总是想说:会有多少乡野的孩子,长大后的今天一定还记忆着,他们的成长中曾有过那样难以启齿的经历。当时由于家中无人照看自己,被急着下农田的父母用绳索拦腰拴在门槛上;随着父母下农田,父母就在田间或地头给他们搭一块凉荫,把孩子画地为牢似得围起,有时毒辣辣的阳光偏离了凉荫,会将孩子的皮肤烤得红紫,哭得鼻涕,眼泪粘满脸。对于父母的紧活,长大后理解了,不撒上种子亮过了湿润的土地,苗就张不出来,一季收获就没了指望,而这些是城里长大的孩子永远体会不到的。

人生的道路上,生活一定会在不断地改变,但不管怎样改变,我始终觉得自己仍是个乡下人,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有太多朴素的经历和感受都是与土地相关的,我曾经是乡野里长大的孩子,这是无法抹去也不可能抹去的,这种记忆沉淀得太久太深,早已与我的血液和灵魂相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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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铁蛋 乡野 蝈蝈
责任编辑:姜磊